
群山如同深绿色大象的背脊,起起伏伏,隐于山雾的幕布之中。
一位中年模样的妇女,拉着约莫七八岁的孩童,走在山间的小路上。孩子忽然“扑通”摔倒在路边,母亲赶忙去扶他说:“走不动了?”孩子点点头。母亲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蹲下身;男孩熟练地趴在母亲的背上,他们的步伐更加缓慢,向大山深处走去。
不久,他们遇到了一个岔路口,连着两条山路,一条宽,一条窄得可怜。母亲把孩子放下,自己坐到路口边一块青苔环绕的石头上。路口没有任何的标识,孩子的母亲一边揩汗,一边心里打鼓。
“有人唱歌。”孩子说。
“我怎么没听见?”母亲答。
过了一会儿,孩子又说:“在那边,有人唱歌。”
女人此时慌乱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敲击胸骨的声音。她深深吸一口气,努力安静下来。不一会儿,她也听到了一个低沉男声的歌唱,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了。
母亲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自己怀里拉。
男人走近的时候,也看到了坐在大石头上的母子。
“找巧匠的住所,往对面那条窄路去。”男人的脸被斗笠遮挡,只见他老茧布满的手往那窄路的方向指去。

女人往窄路的方向望去,回头正要道谢,男人却早已不见了踪迹。再一看,孩子却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走在那小路上了。她叹口气,只得赶紧去追上孩子,免得在这深山中走失。
“妈妈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们……为什么找巧匠?”
“拜师。”
“妈妈,年纪大了,还能拜师吗?去学堂的都是小娃娃。”
“给你拜师。拜师学艺。”
“不读书了?”
“不读了,你是手巧,读书不适合你。”
“哦。”
孩子安静了一会儿,开始喘气。他突然站住,转身问母亲:“深山的学堂这么远,我晚上怎么回家?”
“你必须练成大师才能下山。”母亲顿了一下,说。
“可我,不认识回家的路。”
“我来接你……等你的名声传到了山外,我就来接你。”
“哦。”孩子再次转身,继续向前蹦蹦跳跳地走。
后来母亲没有再说话。
转眼间峰回路转,母子抬头望到山崖峭壁上居然坐落着一栋精巧的树屋。蓦然低头,却看到之前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坐在路边的竹椅上,手里拿个钓竿,鱼线末端好似挂着一块肉。
女人看到了,十分诧异。她呆愣之时,只闻一声鹰啸,一只白头雕俯冲下来,落到男人肩膀上。他就用老茧布满的手摘下鱼线末端的肉,喂到白头雕的口里。
“你找巧匠有什么事?”
“给孩子拜师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男人浅笑。
女人正犹豫时,男人从布包里拿出木棒和刻刀,立时雕刻起来。木屑扑簌簌落了一地,仿佛秋叶。随后,他又取出一片磨布,把雕刻好的木头簪子转眼间打磨锃亮。
“卖了它,足够善终。”男人把簪子送到女人手里。
女人领悟了什么,接过簪子,含泪深深拜了一拜。然后对孩子说:“快叫师傅。”
“师——傅。”男孩稚嫩的声音在山谷中微微回荡。
女人又从胸口掏出一封信递给男人。再拜,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孩子却往母亲消失的方向望了好久。
男孩回头的时候,男人问他说:“你叫什么?”
“二傻。”
“你不叫二傻。”男人停顿了一下,朝白头雕飞走的方向望去说:“从今天起,你叫望天。”
男孩眨眨眼。
“望天。望天?”男人呼唤他。
“哎。”
“我叫你的时候,要立刻答应。望天!”

“哎——!”
“很好,倘若下次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,你怎么答?”
“我叫望天!”
“从今天起,你和我住一起,就住那个山上的房子里。你不能叫我师傅,要叫我师父——老师的师,父亲的父,明白吗?”
男孩一想到峭壁上的别墅,就两眼放光,狠命点点头。
……
望天在师父家中住宿的第一周,没有见过出入别墅的路径,因为每次出门和回家的时候,师父都蒙着他的眼睛,把他放在自己后背的一个筐子里。师父带着他打猎、采摘野果和草药、观察山里的动物,就这样过了三个月。
约莫第四五个月,师父看着望天打猎,看着他采摘野果和草药,或在树上和草丛里放抓捕动物的陷阱。有时,师父会在采摘草药的事情上对他指点一二,遇到危险会提醒他躲避,其他时候就是跟着他,看他如何捕猎。有时,他们会找一棵粗壮的大树,就在树上睡一夜。望天有生以来,第一次听着山间鸟儿的啼鸣和草虫窸窸窣窣的声音入睡,仿佛遁入仙境。
第六个月,师父把一个鸟形的陶泥哨子挂在他脖子上说:“去打猎,遇到危险就吹哨子。别怕,我就在附近。能猎多少算多少,没有猎到也没关系,平安回来就好。”
望天点点头,右手拿着师父给他的猎刀,后背锋利的箭和弓弩。
一年后,望天可以娴熟地打猎,自己一个人在山里过夜,遇到猛兽也不惧怕,大山成了他的家。可以说,只要有弓弩和大山,他就永远饿不死。
一年零一个月,师父带着他去伐木。
砍树的时候,师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姿势。师父说,除了果树,其他的树随便砍。
学完砍树的三个月后,师父又教他如何辨别优质的原木:注意木质的香气、压迫时的触感、敲击时发出的声音,斧头嵌入时手腕的感觉、木头断裂的声音……师父说,每根原木都是天然的乐器。
转眼五年过去了。
望天学得专心致志。除了他自己对老师讲的知识都非常感兴趣之外,他本性中有种木头般的持恒。望天很少质疑老师的教导,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,就只是一板一眼跟着老师的教导去做,没有抄捷径,没有急功近利,没有摸鱼偷懒,就是像树木生长年轮一般,一圈又一圈地长,厚道又踏实。
望天十三岁那年,老师给他在山下选中的一棵百年古木上,建了一座树屋。望天十分喜欢师父送他的礼物,也早就把师父家路径的秘密忘得干净。
他想要独处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师父在深山的哪个角落;当他正感到需要师父的时候,师父就忽然出现了。
望天各方面都适应得很快,除了做饭。有时,他会一边吞咽口水,一边想念母亲烧菜时的烟火气。即便如此,出山的想法好像山里的飞鹰,虽偶尔从他头顶经过,却从不在他脑袋上搭窝。
师父家的路径一直是个谜,如同师父的脸,无人得见。他看到最多的是师父布满老茧、伤痕与裂痕的手。那是一双十分特殊的手。望天永远无法忘记师父的手。他想如果自己有一天老得瞎了眼睛,也能用自己的手去摸索着,认出师父的手。

当然,除了师父的手,望天最熟悉的就是师父呼唤他的声音。
师父有一天看着他说:“天才不是灵感经常迸发的人,不是早熟的人,而是心无旁骛,像天鹅划水一样按部就班往前走的人。望天,你是个天才。”
从那天开始,师父开始传授他最基础的纹理雕刻技术。然而,从那之后的七年,都没有新的内容了。
望天二十岁的时候,在巧匠手下学习了十二年,却只学了最基础的雕刻技术。
师父问他:“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学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大部分人,跟着我学雕刻,大多三五年后就放弃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们以为,自己浪费了许多年去雕刻一些普通而价值低廉的作品。他们根本不明白,我是用这些廉价的作品去雕刻他们。如今,只有你一个人经受住了雕琢,准备好了。”
……
望天二十岁那年,巧匠开始教他雕刻动物浮雕和花鸟鱼虫。
师父领他到悬崖峭壁旁边,说: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一块悬崖峭壁。好多光秃秃的石头。”
“你再看。”
“许多石头的纹理,还有石头缝隙里面的野花和杂草。”
“你再看看。”
“我看见有动物住在悬崖上,有鸟,有蜥蜴……”
“你再看岩石里面有什么?”
“我怎么能看到岩石里面呢?”
“如果你能看到,岩石里面有人物走动,有花鸟鱼虫,有山水楼阁,你就学会怎么看石头了。”

不到三年的训练后,望天每次下刀都栩栩如生,活灵活现。
虽然身处深山,望天的灵巧名声却渐渐传扬到山外。
有一天,望天对师父说,他想回家看一眼母亲。
师父说,你去看看你树屋横梁的夹层。
望天跑回去看,果然在横梁的夹层中找到一封信,是多年前母亲把他送到山里时,亲手交给师父的信。
“巧匠大师敬启:……不瞒您说,我丈夫七年前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去世了,只留下我和这个孩子。然而孩子前年去私塾时,教书先生说他智力低下,无法读书,就被送了回来。如今我得了绝症,不久于世,孩子也无处可托,无奈之下才送到您这里。只盼他平安长大,在您手下混口饭吃,感激不尽,无以言表……”
望天手里握着信,一宿没合眼。
除了解手,他一周没有离开树屋。
一周后,望天离开树屋,正准备出去狩猎时,师父带着混杂着草药香味的烤肉,先找到了他。
“望天,我给你送吃的来了!”
“师父!”望天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知道,我这辈子最自豪的作品是哪一件吗?”
“我不知道,师父。”
“是你。我把别人眼中的朽木,雕刻成了雄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