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创世纪短篇小说首奖】斯朵 | 消失的蔷薇
- 故事的呼喚
- 2025年11月12日
一个周日的上午,“师母”带着孩子悄然消失了。她去了哪里?她离开丈夫和家园的背后,又有怎样的隐情?一起来看创世纪短篇小说首奖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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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复活节晚间得知夏薇带着孩子不见了的。
那个主日,我又迟到了。等我从后门走到他们为我预留的老位置时,胡佳已在领唱最后一首歌。她的声音热情洋溢,声线完美,颇具专业水平,只是聒噪了些。大厅里人影绰绰,琴声鼓声掌声在墙壁间激荡,震得我太阳穴发麻。雷明在掌声中走上讲台,又在掌声中走下去。直到一位姊妹送我上车,我都没见到夏薇。
当时我并没在意。自从前年她私下组织的读书会被解散后,她便如同隐身了一般。晚上九点多,雷明突然打来电话,说夏薇和孩子不见了,家里没人,电话打不通,微信不回,一同消失的还有行李箱和两个孩子的书包。他焦急地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他身为丈夫都不知道,我怎会知道?他问:“她前几天不是去你那里了吗?她说了什么?”“闲聊而已,没说什么特别的。”我说,反问他俩最近有没有吵架。他说没有,又叮嘱我不要声张,然后挂了电话。他的叮嘱让我很不舒服,仿佛我是个长舌妇,忘了以往我在夏薇面前为他说过多少好话。
周三下午,夏薇来找过我,我小心翼翼地接待了她。她穿着我去年送她的蓝色棉麻连衣裙,塞给我一根盲杖,劝我多出去走走。我说,虽然世界在我眼中如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,但我还不想用盲杖,那让我觉得很丢脸。她说,都快四十的人了,还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吗?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。深知她手头并不宽裕,我答应会试试。我们坐在遮阳伞下,吃菠萝蜜,回忆初识时干的那些傻事趣事,对现状避而不谈。她说蔷薇已经爬过栅栏,伸出墙外,长出一簇簇花苞。我邀请她届时来赏花,毕竟那七株蔷薇可是她种下的。临走时,她伸开双臂,拥抱我并送上祝福,言辞热烈真挚,与她平日的忧郁内敛大相径庭。
莫非她是在向我告别?我赶紧给她发去语音,说找不到盲杖的充电线,请她有空来帮我找。将近凌晨都没有她的消息。若在往日,她早就飞奔而来了。
十五年前,走进教会的第一天,我最早认识的人就是雷明和夏薇。她比我大两岁,雷明比她大八岁。当时他们在热恋中,教会刚成立,不过十几人。一位韩国的朴牧师带领我们。聚会结束后,他俩常常一起步行送我回家。我和夏薇很快就成为好朋友。她是南方人,中等个子,方脸,瘦削,单眼皮,衣着朴素,不爱说话,在单身姊妹中几乎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雷明是北方人,身量比众人高过一头,口才出众,热心侍奉,很快得到朴牧师的栽培和重用。婚后不久,雷明辞去证券所的工作,全职传道,后被按立为牧师。朴牧师回国后,雷明带领教会不断成长,医治了好几位病人,会众从几十人迅速增长到近四百人。夏薇也积极参加服侍,主日学、查经会、祷告会,都少不了她活跃的身影。很多人喜欢听她查经,包括我。平日拙口笨舌的她一到分享圣经环节,嘴唇就像抹了油,舌头下能滴出蜜。可等以诺出生后,她就变了。
夏薇生下以诺第三天,因是主日,雷明整天带领聚会,我自告奋勇去医院照顾她。我带了一罐花生猪脚汤,和她指定要的夹子。因是剖腹产,刀口还痛得很,她躺在床上,请我用夹子把奶粉袋封得严丝合缝。雷明没看好奶粉袋,蟑螂溜进去,导致以诺一直拉稀。“男人嘛,都是粗心大意的,你别生气。”我说。喝完汤,她请我把吸奶器洗净给她。乳房被吸拉得变了形。乳汁没出来,她的眼泪倒流了不少。我提议请个催奶师来,她说不用。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花钱,便说我出钱帮她请。她摇头,说昨晚有催奶师来过,被雷明打发走了;清晨离开前,雷明还叮嘱她说要祷告,不要把希望放在催奶师身上,而要放在造乳房的主身上。牧师既如此说了,我也不能违逆,便没再坚持。她痛得受不了,就改用热毛巾敷。等以诺醒来,我们把皲裂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。折腾到午后,奶终于涌了出来,她才破涕为笑。下午,她的母亲,一位刚退休的乡村教师,从机场径自赶来医院,接替我照顾她。阿姨打来热水帮她清洗下身,心痛地说流了这么多血,都凝固成硬痂了。她换了几盆热水才洗干净。月子没坐完,夏薇告诉我,她大概产后抑郁了,请我为她祷告。
那时,我以为她很快会恢复,不曾想此后她跟大家渐行渐远。刚开始,老信徒们还会问师母为何没来。雷明总是含糊其辞地说,师母带两个孩子很累,没空。渐渐地,大家就不问了。身为师母的她仿佛成了局外人,有时连主日聚会都缺席。可今天是复活节,如此重大的日子,她怎么能不来敬拜上帝呢?
周一上午,我拿着盲杖出门了。从16栋走到23栋,这段路我和她曾走过无数遍。两位长老和三位执事都来了。事情比我想象中更严重。夏薇连钥匙都没带。孩子们没去上学。雷牧把家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母子三人的身份证和护照,打电话询问千里之外的岳母和小舅子,娘家也没人。
熊长老把盲杖看了又看。他是个台湾老人,之前开了家电子厂,周末常拉着一大车员工来教会,工厂倒闭后投身于教会服侍。
“你认为夏姊妹跑去哪里了?”他问,重音咬在了“跑”字上。
记不清几年前的一个主日,雷明在证道中谈起他母亲,说他母亲曾批评他,断定他长大后不会有出息,可他今日成了何等人,是他母亲至死都没想到的。如此谈论故去的母亲,令我心塞。回家路上,我和夏薇说了我的感受。她压低声音说:“如果你觉得在这里得不到牧养,可以考虑去别的教会。”我连忙说雷牧的讲道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好的。她不吭声了。我察觉到她的异常,问她:“你该不会想去别的教会?”她叹息道:“除了这里,我还能去哪里?”
“她肯定是一时冲动,过两天就会回来的。”我说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没事就往外跑的坏毛病?”雷牧捶打着桌子咆哮道。
“她不会去做什么傻事了吧?”赵执事问。她年过半百,是一家酒店的总经理,一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。
“绝无可能!我敢保证,即使我去做傻事了,她也不可能去做傻事!”
雷明带领大家做了祷告,求主催促夏薇带着孩子平安回家,救她脱离魔鬼的迷惑。祷告结束,他们商量了一会儿,决定分头询问曾参加读书会的几位姊妹。
我提出去她书桌前看看,雷明同意了。
这套房子是我拜托父亲以内部最低价卖给他们的,八十八平方,三室一厅,十八楼,一百三十多万。当时夏薇看中的是一楼的同一户型,带个小院子。她说她在地上没有别的奢望,只希望门前有个院子,院里种棵榕树,栅栏边种上蔷薇或凌霄。雷明却向往高层,越高越好,说一楼蚊虫多,光线差,人来人往太嘈杂。我劝夏薇舍己,顺服丈夫的决定。她倒也顺服了,心里却不舒坦,跟我说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小院子。我安慰她,说把我的院子送给她,请她来帮我种花。房子装修时,两人又为安阳台的窗帘产生了分歧。阳台用玻璃全封后,角落放了一张书桌。夏薇要求安上布帘,一能遮光,二能令恐高的她安心。雷明同意了。夏薇要求安两米轨道,雷牧坚持一米五足够,因为书桌仅八十厘米长。夏薇顺服了。此事后来成为妻子顺服丈夫的见证之一。夏薇在姊妹查经会上说,身为妻子,她理应顺服丈夫,如同撒拉顺服亚伯拉罕。想象一下,天父看到她为零点五米轨道和丈夫争吵,那该是何等愚昧。雷牧在讲台上也分享过此事,赞扬她的顺服和好品行,感谢神赐给他一位贤德的妻子。大家在台下鼓掌,我也跟着左手拍右手,心想,看来我绝不是当师母的材料。
如今想来,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八年前,夏薇退出姊妹查经会的服侍,教会接着就取缔了姊妹查经会。不久她又退出主日学服侍。两三年前,她私下参与组建了一个读书会,不久就被叫停了。
坐在书桌前,阳光透过另一头的落地玻璃斜照在桌上。窗帘确实窄了点。书桌上放着些书,我拿起最上面那本,用电子助视器看了看,书的名字叫《过犹不及》,里面划了很多彩色记号。台灯的大底座上放着她收集的一些小东西:从三亚捡来的三块珊瑚石,其中一块呈心形,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眼;一个小玻璃杯,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小石头和一枚蝉蜕,都是她从故乡带来的。雷明曾笑话她净喜欢收集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,还当成宝贝。她却只是笑笑。我察看着那枚奇怪的蝉蜕。它通体呈黄褐色,透明、僵硬,背上两道裂缝恰好拼成一个十字。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我问雷明,她的圣经可还在?雷明说大本的还在,小本的不见了。大本圣经是中英对照本,很厚,书脊和封面的连接处裂开过大半,被她用红线缝合了。缝线针脚整齐,形如一架梯子。小本圣经是我送她的圣诞礼物,牛皮封面,金边,带拉链,比普通版本要贵些。记得收到礼物时,她高兴地拥抱我,连声说谢谢。我感到更不安了。
他们的寻找又落了空。读书会的成员中,两位尚在本会的姊妹都说许久没和夏薇私下联系了,其他三位早已离开教会,不知所踪。
雷明提出查社区监控。我带他找到社区物业经理。他们查看监控,我回家吃饭休息。昨晚没睡好,我觉得好累。好不容易睡着,梦里都在找她。醒来后得知她于礼拜天上午十点带着两个孩子走出社区南侧门,乘坐一辆白色小车离开。十点正是聚会正式开始的时间。我焦急地给她发去几条语音,告诉她我们都快急疯了,勒令她必须赶快告诉我她在哪里,否则我就让绿化工人把那些蔷薇剪了。
等待令人心焦。我去给蔷薇浇水,俯身闻了闻,没嗅到香气。
傍晚时起大风,台风已在路上。父亲从学校接上儿子,要我也跟他回去。我拒绝了。弟媳生下二胎才半个多月,加上月嫂和保姆,小别墅里已住满人。母亲给我送来牛肉丸、盐焗鸡、蔬菜和米饭,收起遮阳伞,又拿走儿子的睡衣和钢铁侠,检查一番后才离开。所有的灯都听从我的命令亮着,但我看见的,不过如年幼时夜晚的星光,微弱,闪烁不定。自上初中后,我的世界就越来越暗。父亲带我寻遍名医,没人能治好我的眼睛。如今我的希望在乎神。雷明曾发预言说,有一天上帝一定会医治我。我希望他的预言早日实现。听过新闻播报,我照例坐到钢琴前,双手放在琴键上,闭上双眼,忽想起夏薇曾请我弹奏一位盲女诗人的赞美诗。那首歌旋律动人,歌词充满真理,但因为心中的忌讳,我随手把歌谱扔了。盲女诗人的名字,如今也已记不起。
手机响了。是夏薇的声音!
“媛媛,我带着孩子到德国了。我们都很好,请不必为我担心。谢谢你的关心。接下来我很忙,很多事情需要处理,请谅解。以马内利。”
我惊讶得从钢琴前跳了起来,连珠炮一般问了好些问题,她没回复。打电话告诉雷明,才知他早在我之前接到电话了。夏薇已带着孩子住进柏林的难民营,正在申请避难。她不会回来了。雅亿十一岁,以诺七岁,都将自动入德国国籍,免费学习德语后入读德国的公立学校。
“她偷偷摸摸地把孩子带走,这是犯罪!有预谋的犯罪!她这是疯了!”雷明的声音无比激愤。
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她哪来的钱呢?你们家的经济大权在你手里,她每个月不是只能拿到四千块生活费吗?”都这时候了,我觉得事情就该敞开了说。
“谁知道呢?她肯定偷偷存了私房钱。她这样欺上瞒下,实在太过分了!你先保密,不要张扬出去,免得让软弱的人跌倒。也请替我们代祷,求神带领她归回。只要她回来,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他急匆匆挂了电话。
我把他最后这句话转述给夏薇,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风越刮越大,入夜后下起了雨。雨点敲打着窗棂,也敲打在院里的蔷薇上。明天,它们还能开花吗?我试图想象夏薇带着孩子坐上飞机的心情。那该需要多大的决心?她不懂德语,何以为生?她抛弃丈夫,就不怕神的管教吗?她不会是真的疯了吧?
“是的,我常常觉得自己快疯了。”——约三四年前,我们带着孩子在海边玩耍,她突然对着海鸥大喊:“嗨,海鸥,你们好啊……”——我笑她像个疯子,她如此回答我。我觉得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直言警告她说: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你不想当这个师母,有很多年轻姊妹排着队想当!”她说她知道。我问她怎么知道的。她说:“你们尊敬的雷牧师告诉我的,她们都比我年轻、漂亮,又有钱。”她的回答吓到了我,我有点心虚地说:“你不要误会,我可没这么想。”
我心虚并不是因为我在觊觎。离婚后,我的眼睛加速恶化,他们都曾多次为我祷告。雷明喜欢按手祷告,大声斥责损害我眼球的邪灵离开。夏薇则握着我的手,祈求主耶稣怜悯医治我。我不知道哪一种祷告更对。有几次雷明按手在我眼睛上,用温柔的话祷告时,他手掌的触摸竟让我心中滋生出不洁的恋慕来。我感到深深的羞耻,无地自容。我真是个罪人。我不敢再请他为我按手祷告,逐渐远离他,费了不少力气才止住心中翻腾的恶念。崇拜雷明的姊妹队伍里,胡佳表现得最为明显。有一次我在春满园遇见他们俩。胡佳解释说他们刚为教会选购音响器材回来,她顺路请牧师吃个饭。我并没有怀疑他们犯罪。前夫出轨提出离婚时,我寻求教会的意见。雷明把我前夫狠狠数落一顿,说奸淫是大罪,赞成我跟那个外邦人离婚。因此,我一直相信身为牧师的他绝不会犯同样的罪。
我把夏薇的语音反复听了又听。她的声音冷静、坚定,悲伤中夹杂着欢喜,绝没有疯狂的味道。可她为何要带着孩子跑掉呢?
新闻播放说,台风预计在凌晨四点登陆,风力将高达15级。赵执事说他们新建了一个祷告群,专门为师母和孩子们祷告,邀请我加入。我同意了。群里有人提出应提名祷告,问师母的名字叫什么,好些人回复说不知道。我这才察觉她的名字早已被“师母”这个称呼吞没了。胡佳在我之先说出了正确答案。众人的祷告接二连三从手机传来,或痛心疾首,或恳切祈求,或大声宣告。“阿们。阿们。”熊长老大喊着,奉主耶稣的名斥责欺骗夏薇的邪灵退去,奉耶稣的名除去夏薇心中的忧郁和苦毒,仿佛夏薇的心是他可以用祷告涂抹改写的一块黑板。他又提到罗得的妻子因贪爱世界变成盐柱,听来更像是定罪。身穿百家衣、背着帆布袋的夏薇如何贪爱世界了呢?除了她,还有谁会把旧牛仔裤剪掉一截后当夏装穿呢?我质问他,他支支吾吾地解释,全是没有依据的臆测。雷明出来打圆场,说一切都是他的错,是他平日对妻子关心不够,请我们停止争吵。末了,他语气悲痛地宣布他将禁食祷告。
入睡前我再次给夏薇留言,告知她这边的情况,恳请她考虑清楚。
一夜狂风暴雨,醒来时仍未停歇。台风过境时,群里的代祷声也此起彼伏。胡佳祷告最为殷勤热切,令我不禁怀疑之前误会了她。
礼拜三中午,风小了,雨停了。一段长长的静默后,手机开始狂响个不停。胡佳连发三张照片:被勒红的脖子、淤青的胳膊、青紫的大腿,都是夏薇被雷明殴打的证据。她说很多人私下议论,把师母离开的事怪罪到她头上,这是她不能接受的。她又上传了她和夏薇的聊天截图。夏薇写道:“近八年来,雷明多次对我拳打脚踢,把我蒙在被子里打。他不仅打我,还打孩子,不肯离婚。教会禁止我说出真相。我只能带着孩子逃离他的毒手。”
铁证面前,雷明承认了,痛哭流涕地说他一直在悔改,并将一直悔改下去。长老执事们也承认了,夏薇确实曾反映过被家暴的事实,但雷明跪下恳求饶恕,并发誓会悔改,为保护羊群,他们压下了此事。
四月底,蔷薇花开了,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,整个院子都是香的,可夏薇不会回来了。她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。我请她发给我盲女诗人写的那首《何等甘美的故事》,边弹边唱。Fanny Crosby,上帝没有医治她的肉眼,但她心里的眼睛何等明亮呢。雷明家暴的事曝光后,又有传言说他带同工投资,还亏了钱。会众陆续离去,三四百人的教会剩下三四十人。许多人至今仍在议论夏薇的逃离,有人指责她,有人赞扬她。无论如何,她已带着孩子开启全新的生活。我无法想象那该有多难,正如我无法得知她被雷明捂在被子里殴打的绝望。
我衷心为她祝福,就像她临走前为我祝福那样。
(为保留参赛作品的原本风貌,编辑时仅对文中错别字、标点进行了修改。)
斯朵
个人简介:
女,原名王敏,1979年生于湖南桃源乡村,1999年受洗归入基督耶稣。热爱音乐、写作和大自然。2016年加入创文大家庭。曾获全球华人雅歌文艺奖,出版长篇小说《白日的光辉,夜晚的灯笼》。现居洞庭之滨,一手服事,一手写作。度此一生并非只漫步田园,我还有话要为神说。
获奖感言:
很荣幸能获第四届创世纪文学奖短篇小说奖。每一届创世纪文学奖我都有参加,获奖却是第一次。感谢天父的恩典,感谢在写作路上给予我鼓励和指导的各位老师和朋友。信仰和写作,是我天路历程中的双桨,帮助我渡过人生的狂风大浪。写作如同一剂良药,使我更深依靠主,经历主的恩典和大爱,也更加认识自己。诚如莫非老师所言,创作是一种属灵的经历,需要我们用心灵和诚实面对。感谢创文举办的文学奖,为基督徒写作者提供了一个交流切磋的机会和平台。祝福创文越办越好,为神的国培养更多支笔,一同来书写神救赎的奥秘和大能。
《消失的蔷薇》首奖评语
——施玮
《消失的蔷薇》是一篇兼具叙事张力与思想深度的小说,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和循序渐进的叙事手法,讲述了“师母”夏薇的消失与出走。在表层故事中,它呈现的是一桩家庭与教会的失踪事件;在深层语意上,它揭开了性别压迫、宗教权力与家庭暴力交织的复杂现实。小说不仅具有现实关怀的锐度,同时在艺术表现上也展现出沉稳而克制的美学追求,没有过度煽情,情绪表达相对准确而克制,给读者留有足够的共情和想象的发展空间。并且,相对朴素的写法也更能让现代读者进入小说世界,减少心理隔离。
叙事策略上,作者采用第一人称见证者的口吻,以“局外人兼盲者”的身份缓慢推进情节。这一视角极具文学张力:叙述者的“失明”象征其对权力运作的迟钝,也反衬出教会中“明眼人”视若无睹的残酷。读者跟随叙述者的视角逐渐“看见真相”,经历觉醒,随着线索层层揭示,一同经历由迷惘到震撼的心路历程,从而形成共情。小说在结构上保持了悬疑的张力,直至最后揭开家暴真相,既符合现实逻辑,又富有戏剧冲击力。
在人物塑造上,夏薇的形象尤为鲜明。她由最初温顺、隐忍的师母,逐渐展现出抗争与释放的力量。她亲手种下的蔷薇贯穿始终,成为生命力与自由的象征:花朵爬过栅栏,正如她挣脱家庭与宗教团体的束缚,最终带着孩子远走他乡。与之相对的是雷明,一个表面虔诚、实则虚伪的牧者,他在讲台上宣讲顺服,却在家庭中行使暴力,其宗教话语被揭示为维持权威与掩盖罪行的工具。这种反差,使小说具备了批判性的锋芒,也使人物群像呈现出高度的现实感。
在语言与细节处理上,作品展现出很强的文学自觉。看似琐碎的“窗帘0.5米轨道之争”,实际上暗示了女性在婚姻与教会中不断被削弱的发声权;“蝉蜕背上的十字”则寓示苦难与救赎的张力;而末尾的台风与蔷薇盛放,则以自然意象与宗教象征相交织,象征宗教固态的崩裂与信仰生命的绽放。这些细节使得叙事不仅具备现实批判的力量,也保有诗性与象征的光辉。
当然,作品也并非毫无遗憾。叙述者的内心独白在部分篇章略显冗长,个别情节若能更为凝练,或许能使故事节奏更为紧凑,增强整体的文学张力。小说的独特视角也造成了人物情感发展线的缺失和断裂。无论是师母,还是雷牧师,他们的情感发展都缺乏逻辑,这会造成人物可信度的降低。作为一个成熟的作者,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应该有他自己的情感和行为的逻辑发展线。如果没有想清楚人物思想行为的逻辑线,就不能下笔写他,因为作者是应该与笔下所有人物都产生一定程度共情的,否则,笔下的人物就会缺乏层次。另外,结尾雷明教会瓦解的描述过于概述性,不如不写。
总体而言,《消失的蔷薇》是一部文学性与社会性兼备的优秀作品。它成功揭示了女性在宗教与家庭双重结构中的隐秘困境,并通过象征意象赋予故事深远的诗学意味。这部作品不仅是一则关于逃离的故事,更是一篇关于勇气与重生的见证。其思想的尖锐、情感的诚实、语言的节制,在当下的基督徒小说作品中都是难得的,完全值得本次比赛的首奖。
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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