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生活中的朋友起笔,到分析由英国名作家葛兰·葛林的小说改编的电影《爱情的尽头》,作者带领我们做深入思考。朋友从第三者变成受害者,而电影里两人为何分手?
蓝花楹是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花树。蓝花楹(Jacaranda)原产自中南美洲,非洲也有很多,因此也被称作“非洲紫葳”。她还有一个别致的名字——“紫云木”。记得刚来美国,头一回看到盛开的蓝花楹,铺天盖地罩住了整条街,远远看去果然是一大片紫色梦幻的云海。
不过,这浪漫花景还真的是只可远观而不宜亵玩焉——不少门前种有蓝花楹的人家到了六月花季总是怨声连连,恨不得今年别开花。蓝花楹长形的花朵呈小吊钟状长在树上,风一吹便纷纷坠落,像是给大地铺上一层粉紫色的绒毯。“看起来很美,可是扫起来麻烦死了!”一位住家巷子种有整排蓝花楹的朋友如此抱怨。
原来这大片大片的落花饱含水分,会在地面上留下深色印渍。如果不马上清理,太阳一晒,干掉的花瓣黏在地上就更不容易清除。
“我都不敢把车停在路边。车顶上积了一大堆花朵,清洗起来累死人!”朋友摇头说,“而且这花儿虽美,味道却叫人不敢恭维。天天闻着刺鼻辛辣的味儿,我都快疯掉了!”
发牢骚的朋友曾经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,不顾周遭亲友反对,执意要与他在一起。她曾信誓旦旦地说:“他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真心喜欢的男人!别人觉得我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、不要脸的狐狸精,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不爱他!”
等待的结果是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终于和原配离婚,娶了这个“相见恨晚的红粉知己”。两人搬进开满蓝花楹的巷子,一圆浪漫紫云梦。可是没多久,那个非君不嫁、此生唯一的男人竟又移情别恋,搭上另一个女人。于是第三者变成了受害者,荒诞不经的三角恋剧情又重新上演……
自此朋友每年花季独自与坠落满地的蓝花楹奋战,边扫边骂,像是一次又一次想消灭不伦恋所带来的伤痛与羞辱。
“外遇的尽头剩下什么?”朋友曾自嘲地说,“就是满地扫不完、烦死你、臭死你的残花败蕊!”
改编自英国名作家葛兰·葛林(Graham Greene)的同名小说,由名导演尼尔·乔登(Neil Jordan)指导,于1999年上映的电影《爱情的尽头》(The End of the Affair,又译《爱到尽头》),也讲述了一则关于外遇的故事。(中文书名与电影名其实美化了原意。原著的书名The End of the Affair其实就是“外遇的尽头”啊!)
二次大战期间,德军不断空袭下的伦敦,充满了不确定性与不安全感。在人心浮动、前途未卜的氛围中,名不见经传的作家莫利斯爱上了朋友亨利的妻子莎拉。莫利斯与莎拉在战火威胁下寻觅幽会的机会与爱情的慰藉。
在一次空袭中,炸弹掉落于两人幽会之所。莫利斯坠楼受伤昏迷。绝望之际的莎拉诉诸祷告,跟上帝起誓:只要莫利斯大难不死,她愿意从此与他断绝关系。而后莫利斯奇迹般苏醒,逃过一劫。莎拉决定履行承诺与莫利斯分手。只是两年后两人再度相逢,旧情难忘。陷入天人交战的莎拉打破对上帝的誓言,与莫利斯复合。但此时的莎拉其实已经疾病缠身,生命即将走到尽头,而两人的爱情也即将步入终点……
作品多次获奖的导演尼尔·乔登擅长刻画边缘人的灰暗世界,如《夜访吸血鬼》(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)与《乱世浮生》(The Crying Game)。尼尔·乔登善于借着这些边缘性格的角色,汲取人性中共通的矛盾与无奈,探索心灵空间微妙难解的谜题。不过当我看这部电影时,总觉得里面对宗教情怀的陈述,或是对信仰的呈现,似乎比原著多了一份疏离感。
小说版《爱情的尽头》是英国文学大师葛林半自传的故事——有人说葛林是“最会写男女偷情的小说家”,矛盾的是,他还是个恪守“不能离婚”诫命的天主教徒。或许导演尼尔·乔登擅长揣摩刻画人性的丝丝缕缕,却无法在没有踏入信仰核心的状况下抓住那份人与神的幽微联系?
我不确定电影中一些对信仰的呈现算不算“成功”,但我看到莫利斯与莎拉幽会,往往就是在床上解决——电影用很多唯美镜头,还有荡气回肠的背景音乐,来呈现两人在肉体上的浪漫互动。这是否暗示婚姻之外的男女关系,往往就得借肉体欢愉得满足。靠占有彼此的身体填满空虚呢?因为是“偷来的爱情”,所以只能在有限的空间与时间里尽量享受。莫利斯与莎拉共同拥有的,是没有明天的爱情——他们甚至无法真正经营、安心维系这段关系;只能将热情投注在当下,无法计划未来。
莫利斯忌妒亨利,因为莎拉与他的关系存在于婚姻里,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,过日子。莫利斯就只能在床上拥有莎拉。尽管莎拉保证,就算没有见到莫利斯,她心里还是想着他;但莫利斯就是无法得到安全感,只能任凭自己的占有欲与不信任感日益加深。
莫利斯与莎拉在床上交欢时,有几回外头响起空袭警报。炸弹的威胁近在咫尺,甚至连屋子也跟着震动,落下灰尘。这其实是很危险的时刻,可是两人却选择继续留在床上——这是否也意味着,当人陷入肉体的情欲时,往往就会失去警醒,而且不设防呢?当人刻意忽略良心的“警报”,随从情欲的引导,就会逐渐失去安全意识,也会越陷越深。
炸弹终于击中两人幽会的屋子——镜头借着莎拉的视角看去,霎时火光四射,雷霆万钧,仿佛上帝的愤怒刑罚临到,莫利斯坠落倒地。手足无措的莎拉唤不回莫利斯,当下拼命祷告恳求不要夺走情人的生命:“上帝啊,别带他走。我从不相信祈祷,上帝,请把他带回来,让他活下去。我不相信你,但是请你让他活下去。上帝,求求你。”“我会永远放弃他,如果你让他活过来。让他活,我保证不会再见他。”过去她与莫利斯之间只存在一个“第三者”,她的丈夫亨利;现在又多了一位,上帝出现了。
在莫利斯眼中,上帝不是那个行神迹叫自己死而复生的神,而是不受欢迎的“第三者”,是破坏他与莎拉幸福的“仇敌”。他无法接受莎拉因为信仰而与他分手,他甚至不愿承认上帝的存在。
有意思的是,电影中有一幕是莎拉死后,亨利、神父与莫利斯讨论(其实神父只是在跟亨利,莎拉的合法丈夫在谈)她的丧事,莫利斯愤愤不平,一直打断对话,他一再顶撞神父,最后还咒诅对方“下地狱”。莫利斯嘴巴不愿意承认上帝的存在,可却又不自觉地把神父当成“上帝的代表”,把所有对祂的不满倾倒在神父身上,还咒诅他“下地狱”——所以他是否已经不知不觉被说服,上帝是存在的,而且天堂与地狱也是真实的呢?
神对人是否也有“占有欲”?祂是否对人的灵魂就如莫利斯所认为的,总是纠缠不休,“不择手段”,非赢不可?不知为何,每次莫利斯提到自己的“忌妒”,我就想到圣书中说神是“忌邪”的神。英文中忌邪的神是Jealous God,用的是同一个字“忌妒”,可两者在本质上却天差地别。
圣书中常以爱情来比喻神与人之间的关系,唯有神的爱才是全然圣洁,没有杂质,不自私的爱。神希望我们全然属于祂,把自己献上当作活祭,不要有二心——就像爱情中容不下第三者的沙子一般。可神却不用强制威逼的手段来赢得这样的全然归属,反而温柔以对,耐心等候:“不要激动爱情,等它自发。”
莫利斯从“不信上帝”,到开始会“恨上帝”;从对信仰嗤之以鼻,到开始用文字与之对话。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身边也不乏这样的人,甚至有时我们自己就是这样子的人!原著小说里莫利斯说:“当我们走到人类尽头时,我们就必须欺骗自己去相信有上帝。”教会界却有这样的说法:“人的尽头是神的起头。”
想起朋友家巷弄的蓝花楹,想起她不再抬头欣赏如梦似幻的紫云海,却执着于满地清扫不完的残花败蕊,心中也不再对爱情抱存任何憧憬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?或许花开花谢代表的不是爱情的发生与幻灭,而是提醒我们,生命不能只有爱情。
耶稣基督道成肉身来到世上,为我们上十字架流血,以生命为我们付上救赎代价。爱,是舍己——神不用霸道的手段来赢得灵魂,也不是以强迫的态度逼人归向祂。我默默祝福,那些“莫利斯们”,有一天能不再只假装相信有上帝,或是恨上帝,而是能真实体会到祂的存在,并回应那份永远的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