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至正文

破墙而出

作者:郭恩爱

一个婚姻不稳定的留学生,经历了哪些人情冷暖?不管主人公的生活离我们近还是远,文中的微光足以令人动容。

她喘息着,挣扎着,身体被安全带紧紧绑住。她抓紧方向盘,失控的车子急剧抖动,如脱缰的野马在车潮中任意奔驰,蛇行踉跄。她的脚猛踩刹车,一片墙突然出现在眼前,闪避不及,如一面攫住猎物的网,当头罩下。眼前一片漆黑,只听见黑暗中,车子与身体化成四崩五裂的碎片,散布在杳然的寂静中。

立惠猛然惊醒,心脏急剧跳动,刹那间不知身在何处。

摸摸身体,全身浸在一片湿濡中,转身看看桌上的钟,凌晨两点半。才睡了一个多小时,眼睛酸涩,头感到昏昏沉沉。早上九点钟还有课,翻身想再睡,梦里那道冲不出去的墙却反复在黑暗中出现,恍惚间仿佛听见车子碰到墙的破裂声。

01

立惠抱着书走出教室,八月的阳光热辣辣地迎面袭来。半小时后还有一堂课。到棵僻静的树下,拿出昨晚餐馆带回来的炒饭,随意塞入嘴巴,油腻的味道,让人有种作呕的感觉。

远远的另一头,草地上有几个啃三明治的学生。她认出其中两人,张丽和艾伦。张丽艳红的衣裙,艾伦漆黑的脸,夹在那一群满脸稚气的小伙子中,格外突兀。

张丽,一个同样来自山西的女孩。初来时,学校把她们摆在一起,她们同进同出了一段时间。那时,张丽频频向立惠哭诉思乡情绪与功课压力,她的美国路几乎走不下去。自从认识艾伦之后,她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,东西也一点一点搬走。前几天,在校园看到艾伦拥着她,长发在风中飞扬,她的脸飞掠而过。蹩脚的英文,满脸的惶恐,竟在几个月内一扫而空。张丽的进步,不得不归功于艾伦的调教。

一阵阵爆笑声随风传来。远远望去,张丽整个人倚在艾伦怀里,高亢的笑声凌空闯入立惠的耳膜。她皱皱眉,一下子失了食欲,草草扒完饭,合起饭盒,塞入背包。耳中似乎还听到张丽那一次被教授惨烈告诫后,软弱的哭泣声,以及泪眼婆娑后的坚定:“走着瞧,我在美国留定了。”

阳光灿烂得近乎炙热,立惠的脖子感到刺辣辣的热。她眯着眼望向远处青绿草丛中那一抹耀眼的红,呵!好一个走着瞧。立惠闭起眼睛,李军的脸在眼前晃动,心中似乎响起离家前,自己对自己的承诺。

决定出来,是在两个人闹得最僵的时候。原以为知道她要走,李军会回头,会不顾一切地求她留下,如同每次吵架后一成不变的模式。不管谁对谁错,总是他先开口,先低头。李军一道歉,两人立刻前嫌尽释,言归于好。连姊姊都说:“真是一对欢喜冤家。”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两个人的关系走入了死胡同,愈往里钻愈找不到出路。从开始拌嘴到剧烈争吵,到互不理睬,冷战拉锯。

也许两人一开始就是个错误,南辕北辙的个性——一个爽朗好动,一个安静本分——以为是极佳的互补,倒成了水火无法交融的极端。

记得最后一次惊天动地的争吵,是在出国前三个月。两人结婚纪念日那天,立惠抱着啼哭了一下午的小轩,等着李军回家。由希望到失望,由兴奋到怒气填胸,饿了一个晚上,十一点多,才等到李军歪歪斜斜的脚步。他从应酬的酒会回来,一开门,一杯冰冷的水迎面而来,淋得李军一身湿。

也不懂当时火气怎么那么大,只记得李军愣在原地,冷漠地瞅着她。李军不再道歉,不再温柔。两个人僵持不下,连续几天一见面就争吵,说尽了决裂的话。最后,李军气愤愤地摔门而出,当时他怨毒的眼神,决绝的态度,如一把利剑,割断两人感情联结的线。

也许是两人太年轻,个性都太倔,结婚后恍如两片砂纸,日以继夜磨擦,才三年时间,在涓涓滴滴的伤害与怨讟中,就把曾经拥有的温存、甜蜜磨没。

唉!只求一个和谐的家,一个可以相守的人,却原来只是奢望。连自己也不清楚,是想为这个僵化的关系找一条出路,还是想用惯有的倔,逼李军再次低头就范。没想到,李军的坚决,到她上飞机前,体会得更深刻。

候机室一片吵杂,人来人往的喧嚣,如同婚姻路的假象。难分难舍的表情,久别重逢的雀跃,其中有多少虚伪多少真实?

“就是这么任性,说走就走,唉,你这个孩子……”妈妈唠唠叨叨的声音,湮没在一片吵杂里。她义无反顾地走进飞机,居高临下,望着窗外愈行愈远的城市,一股远扬解脱的感觉自心底涌出。

02

“哎,怎么那么笨,连个盘子都端不好!”经理沙哑的声音,如鞭子由后头抽笞过来,立惠低着头,快步走向厨房。把托盘往水槽一放,闪身躲进厕所。两汪泪在眼里打转,走进厕所的一刻,泪水掉满脸颊。

来美国三个月,这已经是第四个餐馆。她由洗碗开始,头一天就因动作太慢被炒了鱿鱼,后来包外卖、当清理桌面的busgirl(打杂工)……终于找到了这个可以端盘子领小费的机会。结果不到三天,已打破两托盘的杯盘,残羹剩饭撒了一地。

白天上一整天课,晚上接着打工。立惠望着镜子里,一双刺红的眼镶在瘦削没有血色的脸上,七横八竖的眼影墨渍煞是惊人。

泪眼模糊间,似乎瞥见李军睥睨的眼光,嘴角一抹嘲谑的微笑。

“你能干,你行……”是李军离家前,在愤怒中迸发的一句话。当时他的神态愤恨而失望,如一只被关在狭小笼中的困兽,带着咆哮过后的绝望。

“你能干,你行……”立惠喃喃自语,反复地说。

“能干……行……”说着,说着,自己不禁失控地笑了起来。逞强了一辈子,落到这般下场。

一丝血迹在指尖扩大,是刚刚收拾玻璃碎片时扎伤的。立惠用卫生纸包住出血的指头,一缕痛感逐渐扩大,由不经意的痛到锥心的痛,由指尖侵入心头。血不断渗出,殷红的血在粗糙的白纸上,显得触目惊心。

“客人来了,还躲着不出来哪!”厕所的门砰砰作响,经理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立惠拿起纸巾,抹去脸上花掉的妆容,胡乱擦点口红,对着镜子露出个凄惨的笑容。

03

打从一上工,就差错连连。

“你搞什么鬼?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!”经理沙哑的声音,又在身后连珠炮般扫射。

半年了,由生手到熟练,立惠挨骂的次数减少了,发酸的膀子也麻木了。今夜,周六的巅峰时间,却频频出错。倒水时把水洒满桌面,一转身与老吴撞个满怀,让一盘宫保鸡丁全撒在老吴身上。

“你还好吗?”老吴背着经理,低声对她说。一抬头看到老吴关怀的眼光,立惠的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。老吴拍拍她的肩说:“快收拾,别让经理瞧见了。”立惠点点头,快步走进厨房。

好不容易熬到打烊,走出门,一阵冷风扑面袭来。立惠瑟缩着身子,坐进两天前刚买的车里,沿着黯淡的街道行去。09年的福特,用七百块钱向炒锅阿全买的。车身斑驳,右前方的保险杠凹了一大块,油门踩到底,车子才如气脉衰颓的老汉,缓缓起步,向前滑去。

二月底了,地上积雪未化,街道旁一堆堆浊黑的残雪,加上泥泞与垃圾,整条街露出肮脏残败的颜色。过了十点半,街上冷清清,一个夜归的女人抱着孩子疾走。孩子穿着厚重的大衣,看不清面孔,小小的身体趴在女人胸前,头靠在女人的肩颈上,也许已耐不住疲倦,沉沉睡去。女人身躯胖胖的,沉稳地跨着大步,踩在湿地上,水花微溅。一转眼,她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
出来前,小轩一岁半,也差不多这样的个头。

想到小轩,立惠心中一阵抽痛。似乎一个不着意的部位,突然被掏空,才醒觉它的存在。小轩打从出世,就没得到他该拥有的。坐月子时,立惠和李军就没日没夜地吵,吵到根本无心照顾小轩,小轩只好由外婆带着。

也许是对小轩不识时机来到的怨怪,也许是对李军恼恨的迁怒,抱怨责怪成为立惠见到李军时不变的戏码。吵到累了,李军就索性不回家。想想,倒也想不出到底两人有什么好吵。一直到立惠出国时,小轩都仍只是个多余的负担,也许……唉……也许……

妈妈下午来信儿:“……李军昨天到家里来,执意带走小轩。我们两老舍不得,又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,好说歹说把他暂时挡回去。你回来处理?或尽快把小轩接走?……”

李军,李军,还要争,还要吵。唉,走到如今这个地步,依然不改要强的本色。一股极端疲惫的感觉由心底升起,如同每次和李军吵过之后的心情,一种没有出路的感觉。

车子有气无力地在空旷的路上走着,引擎发出不规则的杂音,像夜深人静时,小孩梦中惊悚,发出尖锐刺耳的啼哭,显得突冗而让人烦心。踩在油门上的脚,铅锤般沉重。听着嘎拉嘎拉的噪音,太阳穴传来一丝抽痛,痛沿着眉心一路蔓延开来。

立惠双眼无神地望着远处,一个停车标志飞跃而过,一辆警车悄悄跟在背后,五彩灯光在黑暗中闪动。立惠把车驶向路边停靠,车子一停,引擎自动熄了火。吵杂的引擎猝然寂静,周身冷然惊悚。

一张冷峻的脸出现在窗前。

“把你的驾照拿出来。”立惠无意识地掏出驾照。不多久,那张年轻却严肃的脸又出现了,递还她驾照,抛了句:“开车留神点儿。”警车熄了斑斓的霓虹灯,转个弯,静悄悄地开走了。

立惠发动车子,车子卡死了般,一动也不动。连试了几次,车子像只冬眠的熊,蛰伏不动,冻僵在寒风中。立惠愣愣地坐着,一阵冷风从窗口吹进来,冷冽的风吹满窄小的车厢,四周在彻骨的冷风中一片寂静。立惠扭开所有开关,录音机突然响起:“……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……”传道者的声音,在暗冷的夜里,铿锵有力。

“劳苦……”“重担……”一字一句像铁斧,敲打在立惠心中,又仿佛一头甩不掉的巨兽,如影随形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。

立惠趴在方向盘上,无声地啜泣。决堤的泪,滴滴答答沿着方向盘滴到裙子上,湿濡一片,腿感到彻骨的凉。

下车找到路边的电话亭,立惠打电话给阿全。十一点了,他应该已下工回到宿舍。电话铃响了许久,才听到阿全恹恹的声音。

“什么?抛锚。车子交给你时好好的,你怎么开的?”阿全嘟嘟囔囔地说。

“引擎死了?我又不会修,找我干嘛?”阿全事不关己地推脱。拉扯了一阵,电话那端传来老吴的声音。

“不用怕,外头冷,回到车上,我马上就到。”电话里听到阿全嘻嘻的怪笑声。

不一会儿,老吴那辆独眼老爷车,缓缓在远处出现。昏黄的灯光,恍如明亮的火把,驱走了周围所有黑暗。

04

梦中,那一堵躲在暗夜的墙又在眼前出现,车子闪躲不及,碰墙破裂……立惠在昏昏沉沉的梦中惊醒,嘴巴干渴难名。

躺在床上已经三天,除了干涩的眼及沉重的头,她全身虚弱,轻飘飘的;可以化翅于飞的幻觉,在她脑中不时出现。

李军还是赢了,带走了小轩,带走了两人的关联,更带走了一切希望与世界。而她得到的,只是一纸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。

一无所有,哈,这就是输的下场。

窗外的雨,从早滴到晚,时剧时缓,一整天都没有歇息。灰蒙蒙的天空,搞不清楚是晨昏或正午。一个沉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,和在雨声中,形成一个不和谐的节奏。

“叩,叩,叩”,还会有人记得输得一败涂地的人吗?

打开门,老吴胖胖的脸出现在眼前。“哈!傻瓜,天底下有什么是过不去的?天塌下来还有比你高的人顶着呢。起来吃点东西吧!”爽朗的笑声驱走了久雨后阴霾的空气。

看见他,干涸的眼眶又蓄满了水。

“干嘛?这么脆弱呀!”

“有谁没挫折,没过不去的事呢?”

他就在叨叨絮絮的笑谈中,泄露了自己的故事。一个跑远洋的船员,在一次长达一年的旅途结束后回到家,发现房子没了、钱没了,老婆也跟别的男人跑了。他一声不吭,回到船上,当船在纽约停泊时,留了下来。

一个寂寞的男人,选择逃遁,用时间与环境去遗忘过去,呵,他竟是一个样的输家。

蜗居在中国城的小阁楼,在中国餐馆混了十几年,依然是一把锅铲,两袖清风。平常与大伙儿谈笑风生,粗犷爽朗,却时时用笑声把自己的心事把守得涓滴不露。

“你为什么不找你老婆和那个男人算账?”

“同归于尽吗?”

“总是不甘心呀!”

“把挑不起的担子,交给能力强的人来承担,就心安呗。”

立惠想起那个车子抛锚的暗夜,烙印心中的那句话:“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……”

老吴湿濡的眼泄露了心中的伤痛,在他清澈的目光中,却看到卸下重担的坦然与轻松。

那次之后,立惠和老吴近了许多。在他圆圆的脸上,立惠找到一份恬静;也在他豪迈的笑声中,找到了豁达。立惠把学校的课停了,原本就上得极辛苦,现在似乎更没劲上学,一切都不在乎了,不需要努力什么,也不需要证明什么,哎,还争什么呢?

05

推着购物车,在超市闲逛,老吴挑了几把葱、几颗西红柿。他们走到海鲜部,看到一只只冻僵的鱼身,直挺挺地埋在碎冰堆中,混浊的鱼眼泛着白光。老吴皱皱眉,说:“卖几天了,挺不新鲜的。”立惠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。老吴买了磅虾,又绕到肉部拿了只鸡。“嗯,还差几颗洋葱。”他们推着车往回走,立惠一眼看见张丽和一个壮硕的男人勾肩搭背,迎面而来。

“哎呀!好久不见哟。”张丽尖着嗓子说,不等立惠回答,她操着流利的英文,转头嗲声嗲气地对男伴说:“这是我以前的室友,立惠,计算机系的。”“哦,不过好像听说你休学了,是不是?”立惠点点头。张丽旋即向立惠介绍:“约翰,土木系,博士班今年毕业。”骄傲盛满在张丽的微笑中。约翰伸出多毛的手不经意地握了握立惠的手。

张丽狭长的凤眼,瞥见站在一旁的老吴,戏谑地说:“这位是谁呢?怎么没介绍一下?”立惠踌躇半晌,嗫嚅地说:“老吴,一个餐馆的同事。”张丽眼光落在老吴沾满油渍的T恤上,点点头,“嗨”一声,鄙夷地转开目光。转身对立惠说:“有空常联络喔!”高傲的口气,充满了嘲笑的味道。她拉起约翰的手,踩着7英寸的细根鞋,旅风似的走了。

老吴愣愣地站在一边,嘴角一抹僵硬的笑容,不自然地停在黝黑的脸上,宽厚的背突然变得些微佝偻,多余的肉随着脚步颤动。他抿着嘴一言不发,用力推着购物车,车轮磨在地板上,发出嘎啦嘎啦刺耳的响声。立惠尾随,默默瞅着前头的男人。

老吴,从侧面看,五官平凡,眼睛太小,嘴唇太厚。除了两道浓眉之外,就是鼻子长得最好,鼻梁挺直,鼻头浑圆,恰到好处的安装,把脸上不平衡的线条调合得顺眼多了。

“怎么,生气啦?”立惠轻轻地问。

老吴眼神黯淡,勉强说:“你并不属于我们的世界。”

“我比较高尚吗?”

老吴低着头默不吭声。

“咦,你也会有自卑感?”立惠大力拍着老吴宽厚的背。

“哈!傻瓜,天塌下来就让那些自以为比我高的人顶着吧。”

立惠突然想起那段话:“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……”每个字再次像一记铁斧,敲进立惠的心里,肩上的重担,突然应声碎裂,撒满一地。

立恵脱口而出:“把挑不起的担子,交给祂来承担,就心安呗。”

一串朗笑声在耳边响起,老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。一道光线刚好落在他笔直的鼻梁上,油光闪闪,似一座顶天立地的高山,敞开在明亮的阳光下。

该提醒老吴换件T恤了,立惠又看看自己,细细的油渍斑斑驳驳爬满工作服前襟,在暗褐色的衣服上泛着油光。立惠向前几步,伸手拍拍老吴厚实多茧的手,说道:“哥儿们,走吧,团契的人在等我们去喂养。”

冲鼻而入的是一股油腻的味道,立惠深深吸了口气,把自己投入那股熟悉的味道里。

笑谈间,老吴推着的车,差点撞上一面墙,手一转闪了过去,前面的路又是无限宽广。

立惠抬起头,望向窗外的蓝天。正午的阳光,灿亮地照进眼眸,直抵心中,仿佛一道由天而降的光,洒满心中每个角落。立惠只感觉那面一直躲在暗处的墙,不知何时已片片瓦解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Site Logo

莫非可以如此爱

郭恩爱

来自台湾。原从事护理工作,后回应上帝的呼召,进入北美华神,先后完成辅导及道学硕士学位。与夫婿共同牧养教会,并参与牧者关怀中心的服事。现居洛杉矶,专事教牧辅导、教会关怀培训、神学院教学、文字写作与编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