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莫非可以如此爱》
散文天地- 02/05/2026
困在时光里的母亲
作者:杨杨
“母亲”六岁那年被自己的家庭遗弃,这成为笼罩她往后人生的阴影。她极力抓住自己的女儿如同救命稻草,其实她不肯放开的是幼年的自己。

风拂着绿油油的麦苗,过不了多久黄澄澄的油菜花便会覆盖大片大片的田野。一条灰黄的泥路从村里蜿蜒而出,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。一位包着头巾的妇女双手各牵着一个小女孩,匆匆迈出了破旧的村落。她的嘴唇用力紧闭着,嘴巴周围的皮肤竖起了道道“沟壑”,没有笑容的表情显得更加严肃了。
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们,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烦恼。小脸儿因为用力走路而泛起红晕。今天可以上街去,不用在家里和哥哥姐姐为争一口饭而看父亲的脸色。六张嘴围着餐桌,常令桌上硝烟弥漫。哪个孩子多夹一筷子菜,他们的父亲,不露声色,猛地端起那碗菜,就朝那孩子脸上扣过来。
现在,两双好奇的小眼睛正兴奋地探寻着周围,不时抬头看一眼她们最亲爱的人。小手儿安心地放进温暖的大手里,由衷地信任这双大手会永远牵着自己走下去。偶尔也碎步小跑起来,好让自己不至于落在后面。
她们不知道的是,自己要为全家人的生存压力做出牺牲,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生活。父母为使情急之下找到的办法可以有效实施,便决定带上最小的姐妹俩。如果人家看不上这个,还有另外一个可供选择。这两个女孩便是我的母亲和小姨。那一年母亲六岁,小姨四岁。而那位包着头巾的妇女便是我的外婆。

到了小镇的一座大桥上,人群熙熙攘攘,分散了女孩们的注意力。她们没有意识到,她们的母亲已经悄悄地与她们拉开了距离,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,犹如上典当行拿出珍藏着的心爱的东西。希望走过的人多停留一眼,又希望没有人停下来。
风很凉,四岁的小姨淌着鼻涕,顶着乱糟糟的头发,站在母亲身边少了几分优势。在来来往往的人中,六岁的母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看着陌生人上下打量自己后,拽着她的手就要走,便大声哭喊起来。她惊恐地转头寻找着,想象中自己的母亲一定会冲过来,把自己搂紧在怀里。就像来小镇的路上,她的小手一直被紧紧握在大手里,她想念那双手的温度。然而陌生人强行将她抱起,母亲挣扎着看着桥面越来越远,看着妹妹与那个许久未出现的身影淹没在人流里。
年仅六岁的母亲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般的人生。带走她的那户人家虽是抱着要养一个女儿的目的,但是并不疼爱她。母亲白天割草喂羊,夜晚蜷缩在床角抹着眼泪,思念着远方的家。两年后,随着妇女解放运动浪潮的到来,村里的童养媳都可以回娘家了。母亲终于迎来了回家的这一天。
母亲回到自己的家,回到了自己母亲身边。重享母爱的她变得小心翼翼,家里什么活都抢着干,唯恐再次离开这个属于自己的家。然而,那个曾经在寒意未消的风里,拼命哭着喊妈妈的小女孩却始终没有回来。
每当忙完农活,到家掀开锅盖发现什么都没有,母亲便把锅盖砸得砰砰响,高声嚷着她不该得到这样的待遇。遇到不顺心的事,她便开始大哭大闹:“你们没有挑选年纪最大的,也没有挑选年纪最小的,为什么偏偏选了中间那个送人?你们告诉我为什么!”每每她以此结尾,似一根深深扎入心头的刺,看不到露出的一截,却随着一呼一吸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。
母亲在25岁那年嫁给了我的父亲,第二年拥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月,经历了生产之痛的母亲,把愤怒悄悄地发泄在婴儿身上。孩子的哭声掩盖了母亲的愤怒,没人会注意婴儿哭闹除了饿和尿湿还会有什么。两个月之后,婴儿开始规律睡眠,醒着的时候对着母亲甜甜地笑,目不转睛。母亲仿佛从某个梦里醒来,意识到眼前的婴儿与自己的关系前所未有。这个婴儿是属于她的,仅仅属于她。在这段关系里,再也不会有可以随时抛弃她的母亲,也没有那个她需要付出所有也不一定得到认可的原生家庭。

在这个意识下,母亲的注意力仿佛获得了新生,她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。随着孩子蹒跚长大,她的目光由门外的世界转向门内时,积攒了越来越多的不安。“谁想要我的孩子,告诉你,家门口给我堆一座金山一座银山我都不换。”她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的孩子,即使吃的粮食还是从生产队借来的。“你真幸福!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妈妈更疼你呢!”
母亲付出的爱很快得到了反馈。在一次和公公的口角中,她放声大哭的样子,让三岁的小小孩子在那几分钟之内一下子长大了。她站到母亲面前,“不哭,囡囡带你回外婆家!”四岁那年,春蚕收成,母亲突然病倒。一缸煮好的丝茧不及时剥开,蚕蛹便会在里面发臭。小小的孩子搬起小凳放在缸前的椅子上,想象着记忆中看到的样子:蚕丝像手套一样一层一层套在手上,待攒到一定厚度再脱下来在水里拉开。然后开始动手织一只又一只小手套。及至外婆到来,惊讶之际连连夸赞孩子懂事。母亲听到硬是起床出来看,虚弱的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在成长的岁月里,外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:“囡囡,要对妈妈好一点!”直到外婆临终时,最后一句话依然是“要对你妈好一点啊”。孩子牢牢记着这句话,她也和母亲分享着成长生活里的点点滴滴,母亲也把自己的每一个故事与她分享。
岁月给母亲添置了几根白发,也给母亲增添了更多的焦虑。孩子每成长一天,忧虑就多添了一分。那份被抛弃的恐惧深深影响着她,以致她像给自己安装了雷达探测仪,随时需要排除接近她的危险因素。她开始限制别人接近孩子,要求孩子不能去小伙伴家玩。孩子渐渐长大,与别人来往收到的信件、礼物让她紧张不安;家里出现的一台旧电视机、学校组织的文娱活动更是她眼里的大敌。母亲竭尽全力护住自己与孩子的世界,直到这个世界里只剩下母亲一人,直到成长的孩子失去与外界正常的交往。
多年后,走到不惑之年的孩子,被一双大手从封闭的世界带出来,走向一个更广阔的天地。在生命的伤口经历医治的过程中,才知道母亲不肯放手的不是她的女儿,而是她自己。母亲紧紧拽在手里的是那段再也无法重来的时光。小镇的桥上被遗弃的女孩,一生都在哭泣,寻找着可以永远保护她的妈妈,追问着“为什么是我”的答案。而外婆的声声叮咛“要对妈妈好一点”又存着多少无法挽回的愧疚。

哦,亲爱的母亲,当女儿回望,那个小小的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,贯穿时空而来。每当您对着女儿抱怨、咆哮、哭泣,女儿如今知道是她在您心灵深处哭泣。母亲,请允许我深深拥抱当年那个女孩,她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苦难!没有人看见她当时的无助与绝望,没有人伸手拉住那个陌生人,使她可以安全地留下来。承载她全部希望的人,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,不敢随便往前踏出一步。
母亲,今天也请您拥抱内心的小女孩,她所承受的一切都被看见了。请您告诉她:“你已经安全了。”当我们被生命的创造主遇见的那刻,再也不是孤立无援的孩子了。母亲,在祂眼里,我们尊贵无比,我们可以成长。母亲,请您允许她长大!您会看到当年的桥上,不再是狠心离去的妈妈,而是那位亘古永在者伸开的双臂,祂承诺“我以永远的爱爱你”。
母亲,请放下桥上的小女孩,让她撒腿奔向祂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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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非可以如此爱
杨杨
一个在生活碎片中挣扎的妈妈,2019年下半年开始选修创文课程,2020年开始参加果子读书会,从而发现文字里的广阔天地。因此愿意走上被文字重塑的人生,开启不一样的风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