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称为“当今灵性回忆录教父”的布赫纳,影响了约翰·欧文、安妮·迪拉德、毕德生等一代美国作家,中国读者却对他知之甚少。他的作品特点为何呢?
当地时间10月6日,瑞典文学院将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法国作家安妮·埃尔诺,授奖词是“因她勇敢而敏锐地揭露了个体记忆的起源、隔阂与集体压抑”。当媒体提到她是一位回忆录作家时,我忽然想到了今年八月份离世的作家弗雷德里克·布赫纳(Frederick Buechner)。
布赫纳是美国著名牧师、作家,但中国读者对他却所知寥寥。他的作品中,只有《福音作为悲剧、喜剧和童话》出版了中译本。而对于了解布赫纳的人来说,他绝对是一位大师级人物。
研究布赫纳的作家杰弗里·门罗(Jeffrey Munroe)称布赫纳为“回忆录大师”“当今灵性回忆录教父”。而且许多人认识回忆录这个文体,是从布赫纳那里开始的。包括约翰·欧文(John Irving)、安妮·拉莫特(Anne Lamott)、安妮·迪拉德(Annie Dillard)、芭芭拉·泰勒(Barbara Taylor)、马德琳·恩格尔(Madeleine L’Engle)、杨腓力、毕德生等等。
从影响力来看,布赫纳是一个坐标,是重要不可忽视的灯塔。正如杨腓力所说:“布赫纳启发我成为一位挖掘无言奥秘的基督徒文字人。”
作为回忆录文学大师,布赫纳写了七本回忆录。1982年,他以《神圣之旅》(暂译,The Sacred Journey)首次开辟了美国当代回忆录这片文学领地。小说家雷诺兹·普莱斯在The New York Times书评上写到,这本书是“一次非常成功的尝试”。
《神圣之旅》与当时的自传不同,它关注的是作者内在生命的发展,而不是外在成就。《神圣之旅》的重点是那些导致布赫纳归信的事件(这些事件的发生难以预料,因为他成长在一个对教会或信仰问题没有真正兴趣的家庭),以及他27岁时进入神学院的经历。
布赫纳善于挖掘自己的过去。他指出,掩盖痛苦是一种生存方式,但不是一种成长方式。透视自己的痛苦,呼唤我们走向一种更深刻、更充实、更诚实的生活。他鼓励读者走出浅滩,进入深渊,“我们不能保证在深海中能找到一颗珍珠,也不能保证我们的痛苦结束后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,甚至不能保证有任何结局;但至少,我们有机会在深海中找到我们最深处最人性的一面。”
写自己的痛苦成为布赫纳处理自身痛苦的一种方式,而他对痛苦的感受也具有一种普遍性,这种普遍性造福了许多人。所以,他的回忆录写作根植于自身的成长经验,带出人类普遍的灵性需要。
在60多年的写作生涯中,布赫纳写了将近40本书,涵盖多种文体,有诗歌、小说、回忆录、讲道集等。在他的小说中,《狮子国度》(暂译,Lion Country)入围1972年美国国家图书奖,《高追克》(暂译,Godric)入围1981年普利策小说奖。他在《纽约客》杂志发表的短篇故事《老虎》(暂译,The Tiger),于1955年获得欧·亨利奖。没有另一位按立的牧师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或普利策小说奖,更不用说二者兼得了。
聆听自己的故事
1926年7月11日,布赫纳出生于纽约市。1936年11月的一个早晨,布赫纳的父亲起得很早,穿上一条灰色休闲裤和一件栗色毛衣后,打开门,朝正在房间里玩游戏的布赫纳兄弟俩瞥了一眼。随后,他走进车库,打开家里雪佛兰汽车的引擎,坐在跑步板上,等着汽车尾气把自己杀死。那时,布赫纳10岁。父亲死后,一家人虽然悲伤难过,但觉得对陷在抑郁中的父亲来说,是一种解脱。
1940年秋天,布赫纳被送到位于新泽西州劳伦斯维尔的寄宿学校。劳伦斯维尔有很多导师一样的人物,其中有一位出色的英语老师,帮助布赫纳看到文字的力量。当布赫纳读到杰拉尔德·霍普金斯的诗歌和莎士比亚的《暴风雨》时,世界为他打开了一扇窗,他看到了文字的力量和创造力。值得一提的是,在阅读《暴风雨》近60年后,它成为布赫纳小说《风暴》(暂译,The Storm)的原型。
当布赫纳在一项写作作业中获得令人垂涎的满分时,他想成为一名作家的心更加笃定了。青春期时,布赫纳人生中第一次渴望成为一名诗人。劳伦斯维尔学校定期出版杂志《文学》,刊载自己学生的作品。该杂志从20世纪40年代初开始发行,其上常有布赫纳和詹姆斯·梅里尔(James Merrill)的诗歌和短文。后者后来成为普利策奖得主,并和布赫纳拥有一生的友谊。
1943年春天,布赫纳从劳伦斯维尔学校毕业。不久,他搬到了普林斯顿大学(Princeton University)。他在普林斯顿的时光被两年平淡无奇的军旅生涯打断。大四时,他开始认真写《漫长一天的终结》(暂译,A Long Day’s Dying)。该小说于1950年1月出版,并获得了惊人的成功,受人捧读。包括《时代周刊》在内的媒体称赞23岁的他是“才华横溢的青年”。
然而,在《漫长一天的终结》出版30年后,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。1982年,他的第一本回忆录《神圣之旅》出版。在《神圣之旅》中,他写到自己的文学之路并没有走下去,而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信仰的发展上。他还分享了那些年里促使他走向信仰的其他事件。
在《神圣之旅》中,他讲到自己在纽约大学任教时,开始参加麦迪逊大道长老会教会的聚会。他被教会布特里克牧师(George Buttrick)的讲道打动,牧师说:“基督在那些爱祂和相信祂的人心中,在忏悔、泪水与大笑中加冕。”布赫纳描述这次经历时说:“那句‘大笑’让我为之一惊,甚至泪水湿润了眼眶。”
布赫纳对信仰的认识不断加深。1953年秋天,当布赫纳问布特里克自己是否应该去神学院时,牧师说:“为了成为一个平庸的牧师而失去一个优秀的小说家,是一件很可惜的事。”
布特里克一开始觉得,布赫纳想去神学院深造的想法听起来有点极端,并提供给他认识信仰的其他选择;但最终,布特里克还是开车载着布赫纳去了纽约协和神学院。布赫纳神圣之旅的第一段来到了高峰。
1954年秋季,布赫纳进入神学院,那是纽约协和神学院的黄金时期。在神学院待了一年后,他休学了一年。在他离开神学院那一年(1956年)的4月,他与儿时好友朱迪思·默克(Judith Merck)结婚。其后,布赫纳又回到神学院学习了两年,并于1958年春季毕业。那年六月,他被按立为麦迪逊大道长老会教会的牧师。
尽管成为了牧师,但他并没有成为全职牧者,他把禾场放在了更大的范围。1958年9月,布赫纳夫妇搬到了新罕布什尔州,他受邀在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开设宗教系。不久之后,他也被任命为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的院牧。
那时学院以黑人学生居多。学生们自认为应对几乎所有事情持否定态度,尤其是对任何形式的权威——推而广之,对上帝、教会以及他们的新宗教老师也持否定态度。这些黑人学生成为施莱尔马赫所称的“有教养的宗教轻蔑者”,但布赫纳对这一挑战感到兴奋。
他认为,一旦学生们离开埃克塞特,他的大部分听众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教会了,这让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。“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有人试图说服他们,宗教信仰并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无聊、平庸、无关紧要和过时。”
布赫纳让黑人学生们读C.S.路易斯的作品,但采用了与路易斯不同的方法。像大多数护教者一样,路易斯以直接的、合乎逻辑的、诉诸于理性的方式为基督教提出了理由。黑人读了路易斯的书,同意他论据的合理性,但仍然不为所动。布赫纳知道应该有更多的护教方法,他以小说家的身份来研究护教,寻找情节主线,并总是给他的学生或读者留出空间,让他们自己去发现。
除了路易斯,布赫纳还觉得需要用伟大的文学作品来给神学注入血肉,所以他还为学生指定了像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《权力与荣耀》这样的小说,像《李尔王》《推销员之死》这样的戏剧为阅读书目。
他的指定阅读对象还包括萨特和加缪这样的无神论者,因为无论如何,这些人都吸引着黑人。他尊重无神论者和无神论学生,从不直接攻击他们。他把答案留给学生自己去发现,让学生自己看到存在主义的无神论者们将把他们引向何方。
埃克塞特羽翼未丰的宗教系开始蓬勃发展。然而,随着时间的推移,教学开始失去挑战性。布赫纳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在埃克塞特的目标,并相信是时候做些不同的事情了。
1967年,布赫纳夫妇以及三个女儿搬到了佛蒙特州的农场。这是布赫纳人生中第二次致力于成为一名全职作家。恢复全职写作并不容易。彼时,他闷闷不乐地把自己描述为一个没有教会的牧师,一个没有学生的老师,一个没有主题的作家。出路是他收到了哈佛大学的讲座邀请。
当布赫纳问到自己应该讲些什么时,邀请者谈到了“宗教和文学”(religion and letters)领域,“letters”这个词变成了一个改变他职业方向的词。“letters”的字面意思是“字母”,由辅音和元音组成。“从那以后,不知怎么地,我开始对我们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产生了看法。就像字母表一样,上帝以祂的恩典,向我们阐明祂的话语,祂的心意。”
布赫纳将这些讲座和随后出版的书命名为《恩典字母表》。他聆听自己的生活,而生活本身就由故事组成。书写《恩典字母表》的过程帮助他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核心思想:聆听你的生活。观看它那深不可测的奥秘,这种奥秘在无聊和痛苦中,并不比在兴奋和快乐中更少。以触摸、品尝、闻嗅的方式看到生活的神圣和隐藏的奥秘,因为归根结底,所有时刻都是关键时刻,生活本身遍布恩典。
如果说《神圣之旅》涵盖了布赫纳人生的前28年,那么《现在与过去》(暂译,Now and Then)涵盖的是布赫纳接下来的29年。1983年,他的第二本回忆录《现在与过去》出版,副标题是“职业回忆录”。这本书确实讲述了布赫纳的职业生涯,比如他在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担任院牧的岁月,以及他离开学校到佛蒙特州成为全职作家的经历。
然而与《神圣之旅》一样,它不仅仅是对地点和事件的描述。布赫纳密切关注并倾听自己的生活,当他回顾自己生命中的人事物时,他不认为自己是被风吹动的羽毛,而是看到上帝的手在一切中推动他前进。
走进祂的故事
布赫纳敢于相信上帝在我们的处境中说话,无论是生活,还是工作。即使是在那些生活中看似随机和平凡的部分,还有在那些大多数时候,我们没有注意和错过的部分,上帝仍在说话。我们生活中看似随机的事件之间存在着关联,当我们关注和倾听我们的生活时,意义就会出现。问题不在于发生了什么,而在于什么重要。
布赫纳认为,故事的力量在于,它告诉我们,生活以某种方式累积起来,并形成一个个故事。而上帝在我们各自的故事中,渴望与我们的故事发生关联,于是祂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,好使我们走进祂的故事。
在一篇题为《伟大的失败》的讲道中,他这样说道:“亚当的故事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。我们被造是要以爱服侍上帝和彼此,但我们每个人却都选择以上帝的身份服侍自己。”我们的生活和圣书有相似的叙事情节:上帝创造,我们迷失,然后上帝工作,把我们和其他被创造的人带回祂身边。
他对诚实、说实话、直言不讳的践行,使他无法用高深晦涩的术语来描述自己的信仰。“呈现,而不是去论述。”这是布赫纳坚守的说话方式,这也正是故事的特点。这意味着:不要说“太冷了”,让我们看看那里有多冷;不要说“我很焦虑”,而是让我们看看你的焦虑。布赫纳主要通过讲故事把这句写作格言应用到写作中。
耶稣告诉彼得去喂养祂的羊,布赫纳想象主的意思包括,我们要互相讲述我们遇到的故事,那种难以想象的快乐(福音是喜剧)让我们热泪盈眶。我们自身的故事之所以引人入胜,是因为它们是真实的。
布赫纳讲过自己在一个灿烂的春日驱车进入纽约,被这座城市的美所征服的经历。停车后,他沿着中央公园往前走,一个女人从他身边经过时,布赫纳对她说:“耶稣爱你。”在那次相遇之后,他觉得这条街道好像铺满了黄金。当他对人说出祂的故事时,这座城市仿佛焕然一新。这是一个从天堂降下来的新纽约,装饰得像准备迎接新郎的新娘一样。
尽管布赫纳对苦难的描写非常透明和深刻(罪使人类充满悲剧),但他的作品也充满了深深的欢乐(福音带来喜剧)。就连他讲述信主经历,也会不时被笑声打断。
布赫纳的讲道采用了诸如爱、欢乐和美等抽象概念,并借着讲故事,使它们变得很接地气。他真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。通过和他一起进入故事,我们进入了更深的地方——首先我们进一步进入圣书的救赎故事,然后最终我们进入了上帝的同在。他没有借故事“宣告自己”,而是依附真实的故事,邀请我们进入那个更大的故事。
布赫纳说,富人之所以进天堂就像骆驼穿过针眼一样难,是因为富人口袋里装着信用卡,他能有效地为自己获得需要的一切。他没有看到,他最需要的东西只能作为礼物来得到;他不明白,紧握的拳头做不到的一件事,就是接受上帝的援助之手。
在布赫纳看来,神的救赎故事,使我们的悲剧故事有了可以回转的空间。布赫纳曾被一句圣言深深打动,就是两个强盗中的一个在十字架上说的话:“耶稣啊,你得国降临的时候,求你记念我!”(路23:42)只要祂记得我们,我们就不完全迷失。当我们像落魄者沦落街头时,是祂赎回了我们。
许多年前,一位教旧约的老师告诉他的话,布赫纳始终没忘:我们真的听不到圣书中的故事在说什么,直到我们把它们当作关于我们自己的故事。那位老师说,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入这样的故事。我们不得不想象自己是那个浪子,害怕到家时,门会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;但他还没来得及吐出要讲的第一个字,就被父亲热烈的熊抱抱得喘不过气来。
在名为《寻宝记》(暂译,Treasure Hunt)的小说中,有一个回家的场景。叙述者是一个名叫安东尼奥·帕尔(Antonio Parr)的人,当他离家几星期终于返家时,发现自己的小儿子和其他一些孩子给他做了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WELCOME HONE”(欢迎回家),“M”的最后一条腿儿不见了,所以变成了“N”。
安东尼奥第一次看到牌子时说:“这似乎很奇怪,回家的感觉很好,但这是一个缺少了什么东西或出现了紊乱的家。可以肯定的是,缺了字母并不是什么大问题,但即使是一个小错误也会造成很大的不同。”安东尼奥对这个写着“WELCOME HONE”的不完美牌子耿耿于怀。
布赫纳谈起这篇小说的创作时说,在所有地方中,家是我们感觉最自在、最安宁之所。当他在小说中勾勒这一场景时,首先想到的是,这一场景将展示安东尼奥久别后回到家中的喜悦之情。但是,布赫纳的脑海中突然涌出灵感,于是出现了那个缺了字母的牌子。
安东尼奥得到一种启发:尽管他因终于回到家而非常高兴,但他意识到缺少了一些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东西。这让他像布赫纳其他小说中的许多人物一样,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地上的异乡客和流放者,哪怕只是在一瞬间。当他回到家时,他才深刻地认识到,在他的内心深处,他无家可归,他会在余生里渴望它,寻找它。
布赫纳借大半生的写作,来寻找那个让他灵魂得以安息的家,他不但找到了,而且已经平安抵家。
一生都在“讲故事”的布赫纳,已经写完自己当写的故事。他把自己的故事,栩栩如生地写进了自己的小说、回忆录。显然,个人故事成了布赫纳创作的最重要依据。虽然近几年才关注布赫纳,但他的写作理念已经烙印于我的脑海,并常感染我的写作思绪,使我反复在心头回想自己的经历,去聆听,去观看,神在我生命中大大小小的恩典。
布赫纳对回忆录的开拓性写作贡献,对每一位有志用文字侍奉的人,都是很宝贵的提醒:把我们的故事写进祂的故事里,是我们为祂做见证的有力方式。神在我们每个人生命中的故事,都独一无二;当我们愿意拿起笔讲述自己的故事,神也会乐意使用。
主要参考文献:
[1]Frederick Buechner, Listening to Your Life:Daily Meditations, San Francisco: Harper One, 1992.
[2]Frederick Buechner, The Remarkable Ordinary: How to Stop, Look, and Listen to Life, Grand Rapids: Zondervan, 2017.
[3]Frederick Buechner, The Longing for Home: Reflections at Midlife, San Francisco: Harper One, 2009.
[4]Jeffrey Munroe, Reading Buechner: Exploring the Work of a Master Memoirist, Novelist, Theologian, and Preacher, Downers Grove: IVP Books, 2019.
